當時,還在某學校當代理老師的我正用著電腦,為隔天的課程做準備,教務處的設備組長帶著一個想聊天的臉湊過來,興味盎然地看著我問:「你在幹什麼呢?」
我自動化地回應:「我在備課啊」言下之意差不多就是「我在忙。」
組長選擇完全無視我的信號,他微微一笑,又問:「你說的『備』,是哪一個ㄅㄟˋ?」
我停下動作,完全愣住了。設備組長那麼長的資歷,怎麼可能會沒聽過備課?我克制不住臉上的困惑:「什麼意思?」
他大笑起來:「我是說,你的課,是『準備好』的備,還是『背起來』的背?是 memorize 的背呢,還是 equip 的備呢?」
我記得我當下還「蛤?」了一聲,完全在他的哲學提問中迷失了。我的驚純換得的是組長的仰天大笑,對於跟我每天的口頭對弈,他再下一城。
那個提問困擾著我,因為我覺得很值得想,同時我也驚訝著自己從沒認真想過。 組長不單純玩著同音字的遊戲,還是在這個提問中,點出兩個字的差異。
在此之前,「備課」對平常的我來說,是準備教材、設計課程和任務等一系列動作的統稱 。如果我真的把整堂課「背」起來,我真的會把教材內容、時間分配、甚至要講的話都安排好並記憶起來。那時候的我的相信是,如果可以把課程的內容化為記憶,就可以把課堂內容內化,我也就有了教學的底氣。
好笑的是,越「背」的課,我教得越差。每當我把一堂課的流程記得滾瓜爛熟,上課時班上就會出現搗亂的學生,把我的節奏打得一團亂。 一堂好課堂的重點不是你時間抓很準或是講話沒有贅字,帶一堂課並不是單方面的廣播,我自顧自地說著我安排好的內容,不就是無視他們的存在嗎?
我也曾用新的方式忙了好幾年,只為了把課堂準備好。 我是這樣準備的:若學生要段考了,我就把所有考題都寫過一遍並加上註記,這樣若有學生問,我可以安心自在地回答。 我似乎比學生還要更像學生,一邊想著:「如果我哪天把所有題目都寫完了,我應該就備完了吧?」
生活中的備,例如「備而不用」、「萬事俱備」,被強調更多的就是「準備」的意思,是為了預防某些潛在危機所做的安排,其實藏著一點不安,甚至帶點焦慮感。 但所有的準備都有其極限。
到底怎麼樣才是好的備?答案藏在英文裡。我需要做的準備,並不是硬體上的準備,而是在個人的「能力上」的準備:我需要比以前更有能力,然後我才有機會不害怕,我如果不害怕,我就不會花很多力氣,只為了阻止一個可能性的發生。
比如說,談到出國的準備,我和伴侶在旅行前,花最多精神備的是當地的文化與語言。 每一次我們成功用希臘語回應當地人,除了表現對當地文化的重視,也呈現了我們在出國前自身能力的提升。
回到教學上的備課,備是準備,把學習過程「安排得齊全」,但同時也包含了定義、公式、或是特殊狀況和解法的「背」,這些都做順了之後,我們就能進到能力上的完備。 教師扮演的不只是知識的搬運工,更是知識的引導者與詮釋者。 先前走過的路也是必須的,我們不會一開頭就做最「高級」的訓練。而是從很基本的開始,然後一路把自己的能力練起來,才能在碰到任何狀況時,都能游刃有餘。
同樣的,學生的學習歷程同樣如此。一開始的學習,的確仰賴「背」:把字詞、定理、公式記起來。 但若學習只停留在背誦,知識就沒機會被轉化。真正的學習,需要透過「備」來實踐:準備例題、演練情境,讓知識轉化成能運用的能力。
「背」是較初期知識的內收,而「備」則是較連貫、統合的能力。 若能做到背誦和準備,學生才可以提升到發現知識之間的關聯性,做到老師希望的舉一反三,那樣的學生,就具備自學的能力,也才進入到了最終極的「完備」:他不會害怕不會的東西,因為他可以自己找到答案「教」自己了。
不管是學生還是老師,若能夠做到信手捻來,操作上行雲流水,那就代表已經達到最高階的備。 所以,下次你在「ㄅㄟˋ」任何東西的過程中,不妨也想一想:你準備好了嗎?你也背起來了嗎?你到底在備到哪一階段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