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國中生,是我教過的學生中,少數在第一眼就能感覺到學習挫敗感很深的人 。他沒有任何一科特別擅長,最嚴重的問題是數學,但其實不只是數學、他在任何科目上都沒有建立過穩定的學習習慣,也沒有人在他成長的過程中,手把手教他怎麼學,他的生活,就是在「應付—— 玩遊戲——被罵——立誓——回到應付」之間不斷循環 。
上學期第一次段考,他的數學分數明顯好轉,父母都很高興。可惜,這份好成績並沒有帶來更深的自信,反而讓他發現一種新的生存策略:把在學校和家裡用的「假裝有做」那一套,搬到我的課堂上來 。他會在課堂上假裝聽不懂,這樣我就會重複講之前的內容,他就可以安穩地度過一堂課,而不用辛苦自己去學新東西。這種狀況如果任由發展,學習就會成為一場漫長的消耗戰:老師被消耗心力,他消耗時間,像是倉鼠跑滾輪,忙了一遭,卻哪裡也沒到 。
我觀察他這樣的狀態一段時間,決定換一種方式刺激他,我先找了父母商量,讓爸爸帶他去跑步,媽媽帶他洗衣服 。簡單但不容易,跑步與洗衣計畫只持續了一週就不了了之 。口頭上,他宣稱自己都有跑步,但我熟悉他的微表情,知道他在跟我打迷糊仗。那種眼神的閃爍和語氣的微妙停頓,對我來說是再明顯不過 。
暑假來了,我耐著性子等他把暑假作業敷衍完 。完成暑假作業那一週,我問他:「今天有什麼想問的?」 「沒有要問的。」他聳聳肩,那種「被動式學習」的高傲感寫在表情上 。我放下背包,淡淡地說:「換上運動服,我們去跑步。」
我們繞著校園外牆跑,才一小段,他就氣喘吁吁 。他最後很掙扎地完成 2.5 公里,回到出發點,我對他說:「每一次上課,我們都留一段時間跑步。」 下週下雨,他試探地問:「老師今天下雨。」 我回答:「對呀,下雨很好跑喔!」 我告訴他:「沒有那種雨!多大的雨都可以跑步!」
再隔一週上課,我發現他完全不記得上週的學習內容 。我對他說:「我很想重複講上週的內容,但那是上週的事了,我們這週有新的內容。」 結束課堂後,我們來到學校外牆 。剛開始跑,我就告訴他:「等一下我會喊一個平方數,你就覆誦一次 。」「11 的平方 121。」 「11 的平方 121。」他喘著氣重複 。我們就這樣一路跑一路背,像是在成功嶺受訓的新兵,喊著數學版的精神答數 。
我刻意安排在跑步時背誦,因為在疲累時,大腦會少了那份「我想敷衍」的力氣,反而會直接接收並輸出 。我選擇用跑步,是因為運動有幾個特點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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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即顯現真相：
學習的敷衍可以掩飾;但體能的缺乏,三十秒就會被揭穿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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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捷徑：
跑步沒有偷抄、沒有假裝,你只能一步一步踏下去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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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知努力與成果的連結：
身體訓練的進步是具體可感的,這些細微的正回饋是重建自信的重要起點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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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造共經歷的場景：
師生一起跑會形成「我們在同一條線上努力」的連結,能削弱防禦心 。
我要處理的,不是他的體能,而是他的心態 。他在學習上挫折最源頭的原因是「投入」的能力極低,他長期習慣用最低限度的努力換取假象,久而久之,他的「逃避肌肉」練得很發達,而「面對困難的肌肉」幾乎完全萎縮 。
學習的本質,是直接面對不舒服的過程,並一次又一次跨越過去 。對於學習痛點在於「投入」的學生,找到讓他無法假裝的場域,才能打破防禦模式 。身體的疲累讓他的大腦更直接、更真誠地運作,不再用那層「假裝聽不懂」的面具來防禦 。我很期待他開始主動問問題的那天,我知道他做得到,我已經看得到了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