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人際互動中，有些人和我們之間會產生一種莫名的似曾相似，呃，是不好的方面：有的人與新認識的朋友相處不到幾個月，就沒來由地產生「他不重視我」的焦慮；有的人受不了一個公司的主管而離職，卻在換了工作之後，短時間內就和新主管有了歧見；也有人是在新的戀情之中，發現和對象爭吵的起點與終點，竟然和前一段，甚至更前一段關係驚人地相似。我們在寧靜的夜裡一個人黯然神傷，感嘆自己的命運多舛，總是碰不上對的人。但在心理學的視角下，這些重複出現的困境，往往不是因為我們遇到了相同的人，而是因為我們在不知不覺中，將過往的劇本與未處理完全的情緒，套用到新的對象身上。這種現象，正是心理學描述的「投射」與「移情」機制在運作。
投射：把髒東西丟在別人身上
我們在001期曾經聊過投射作用。投射作用，或稱心理投射，是一種大腦防衛機制的運作。當我們內心存在著自己無法接受的特質、欲望或負面情緒時，大腦為了減輕我們的焦慮與不自在，會將這些元素「投」在附近的人身上。舉例來說，當一個人在潛意識裡對自己缺乏自信、甚至有些自我厭惡時，他往往會覺得身邊的朋友都排擠他、或是伴侶嫌棄他的表現。但他看見的「對方的冷漠」，其實是他把「對自己的否定」投射到別人身上。我們的雙眼被這套機制蒙蔽，以為自己看到對方的樣子，其實我們看到的是自己不願承認的陰影。
投射作用之所以能夠運作得這麼順利，是因為它結合了大腦強大的「選擇性注意」機制。想像一下，如果一個人潛意識裡對「規矩」極度反感，即使他表現得不守規矩，他的大腦其實是高度圍繞著「規矩」這個主題在轉動的。這時，他的網狀活化系統會像雷達一樣，在人群中精準地捕捉到每個人對規矩的反應。這套運作機制，像聚光燈一樣協助篩選，讓他會注意誰口口聲聲提著規則、誰在皺眉、誰對不守法的人有諸多批判。這種選擇性的注意，讓他收集到了大量的「素材」，進而協助他將內心對規矩的厭惡或罪惡感，轉化為對他人的指責和定罪。他可能會認定「設立規矩的人是在針對我」或是「這些人喜歡剝奪別人的自由」。
如果我們以為「注意到的」就是事實，甚至認為是對方的本質，不僅看不清對方的實際樣貌，兩人之間的互動和溝通，更是被變成一場自己與幻影的搏鬥，導致關係之中出現了莫須有的指責與攻防。
移情：當傷痛的病毒被解凍
除了投射之外，還有一種作用也會影響互動關係，但它影響的通常是親密關係，那就是「移情作用」。移情作用也需要素材，但它們是源於我們生命早期，與父母、師長等重要他人的互動關係。這些小時候的互動，會形成一套「心智藍圖」，在心理學上稱為「內部運作模型」。如果我們早年曾被一位掌控欲極強的父親所壓抑，或是被一位情感疏離的母親所忽略，這份受傷的記憶會潛伏在潛意識裡。當長大成人的我們進入一段親近的關係時，大腦沒有花心思處理新的、複雜的社交資訊，而是套用舊有的藍圖，也就是把以前親密互動的模式搬出來。這時候，小時候儲存的互動模式，就像是從封存的狀態被解壓縮並執行。
於是，當伴侶稍微晚一點回訊息時，那種排山倒海而來的被遺棄感，感覺起來和兒時等不到父母回家時的創傷一模一樣；當另一半提出建設性的不同意見時，我們產生的強烈反抗與憤怒，完全重現了多年前，師長怒斥同學、不允許同學表達其他意見的那一刻。和投射作用相同的是，我們並沒有在和眼前的人真實互動，但跟投射作用不同的是，移情作用，我們是在跟過去的幽靈交手。
強迫性重複：回到上個復活點
令人無奈的是，這種投射與移情常會導致「強迫性重複」的循環，意思是我們會重複先前的痛苦或創傷經歷。這聽起來非常弔詭：我們明明討厭痛苦，為什麼卻不停地在新關係中，精準重現那些讓我們心痛的互動模式？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，這其實是一種試圖自我療癒的嘗試。
未竟之志，或稱未竟事宜，指的是過去經驗中未被充分體驗、表達或解決的情感，通常與憤怒、怨恨、悲傷或罪惡感有關。因為這些童年或過往的關係中存在遺憾，在潛意識裡，我們渴望找到具備「相似特質」的人，讓我們可以在相同的互動關係中，透過這次的互動，把當年沒說出口的話說完，或把當年沒得到的認同要回來，為自己贏得一個美好结局。我們試圖讓那個如父親一般冷漠的伴侶能夠熱情回應，試圖讓那個像前任一樣愛說謊的朋友變得誠實。然而，因為對象並不是當初的那個人，而我們也依然帶著舊的、不健康的防衛機制去應對，這種嘗試往往會演變成預言的自我實現。我們的猜疑和武裝，最終將會推開對方、破壞關係，而對方的離開或反擊，就印證了自己對關係的預期，不管是「我註定痛苦」、「我註定被拋棄」，這些因為過去經驗而建立的假象，因為自己的加強而逐漸成為現實，讓自己陷入無止盡的輪迴。
探索解方
要打破這種不斷複製痛苦的循環，並不是強迫自己不要投射和移情。每個防衛機轉都只是大腦對新事物的本能反應，錯不在它。我們需要練習的，是「覺察」以及「撤回」。
覺察，是在強烈情緒湧上心頭的那一刻，為自己爭取一個時間差。當你感到憤怒、委屈或恐懼時，先別急著定義對方的動機。試著閉上眼，深呼吸，自問：「如果這個感受不是因為現在這件事，那麼它讓我想到了以前的誰，還是觸碰到我的弱點？」當你能清晰地分辨哪些是自己的過去或不願承認，哪些是現在的真實，那份窒息的壓迫感就會鬆動。這時候，你會自動撤回防衛：你可以揹起屬於自己的情緒，將真實的樣貌歸還對方。當然，過去的你仍是受傷的，但至少你不會因此傷害新的人。
我理解，直視傷疤真的很痛苦。不過，這是一場漫長的自我和解之旅，意味著我們要學會擁抱那個受傷的內在小孩，而不是期待身邊的人，能夠化身為完美父母，來拯救過去的自己。
在關係當中，最溫暖、最珍貴的舉動，莫過於看見真實的對方。當我們不再把對方當成填補遺憾的工具，不再要求新關係必須為舊傷痛負責，我們才擁有了建立健康連結的能力。當兩個靈魂是獨立且清醒的，健康的親密關係才能真正建立。當你開始能穿透迷霧，看見眼前那個真實的朋友或伴侶時，你會發現，眼前的風景早已不同。我們短期之內不需要追求完美的結局，我們只需要在每一次的互動中，選擇不再做舊劇本的奴隸，重複演著同一場爛劇，而是成為當下這段連結的主人。這份清醒，將會是你送給自己，以及留給這段關係最好的禮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