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學問的延伸】重心 & 支點

有好一陣子,我用泰勒.湯姆林森的單口喜劇練習英文聽力,順道複習在日常中可以觀察到的幽默。在巡迴主題《你看看你》中,她提到自己所做的很多選擇,甚至包含那些「不選擇」,都是恐懼導向的:
「我不看新節目。我會反覆看同樣的那四部劇,直到我死為止。因為我的焦慮太嚴重了,我的電視節目裡不需要劇情反轉,我需要知道每個人最後都平安無事。我不想被驚嚇,我想要被撫慰。我不追求什麼曠世巨作,我追求的是一條數位版的安撫毯。」
聽到這段時,我想著這已經是我第十次聽這個段子,不禁笑了出來,就跟前九次一樣。
湯姆林森的這段話,不只是一個喜劇演員的自嘲,更是許多人心理困境的縮影。每個農曆新年,總有人守在電視前,複習《後宮甄嬛傳》的劇情,甚至為此連續熬夜。那可是 2011 年的劇啊!但這就是謹慎到極點的我們:在熟悉且可預測的結局中,尋找生存的安全感。這種恐懼導向的行動並不單只有出現在影集選擇上,很多時候,我們以為自己在規劃人生,但嚴格檢視後才發現,導航上的標記多半是為了「避開懸崖」,而不是「前往美景」。更令人沮喪的是:當我們越努力要改變這種現狀時,往往陷得越深。這種「越努力、越無力」的現象,其實隱藏著一個關於「重心」的秘密。在此之前,我們要先循著時間往回溯,找出為什麼很多人都帶著恐懼。
動物的原廠設定
印象自己過去的成長環境中,經常聽到長輩用一句「知道怕就好」為討論或規定畫下句點。無論是親人或師長,在這句話中都隱含一種潛意識:恐懼是最快速的管教工具。甚至有些人內化這個信念,並解讀成「會怕,才代表在乎。」我們在災難化的預警中長大,習慣用恐懼來標示需要注意的地方,卻也在無意間,將恐懼變成了人生的重心。
不過,為什麼不是其他情緒?為什麼訴諸恐懼會有效?這來自於我們大腦的結構。
根據神經科學家保羅.麥克萊恩提出的「三位一體腦」假說,人類的大腦可以理解為依序堆疊的三層:最底層的「爬蟲腦」,是掌管呼吸與心跳的腦幹和小腦;「古哺乳動物腦」在中間層,是負責處理情緒與社交記憶的「邊緣系統」;而「人類腦」在最外層,是負責邏輯與理性計畫的「新皮質」。
這三層各有其功能。爬蟲腦負責基本生命維持,也掌控行動,包含碰到危機的「戰或逃」機制;古哺乳動物腦更進階一些,它具有記憶功能,也能處理情緒和動機,它可以控制要不要行動,更直白地講,就是「要不要啟動爬蟲腦」;至於新皮質,則負責複雜的思考、計畫,以及語言處理,只有高階哺乳動物才有。
有趣的是,若碰上危及性命的狀況,身體需要即刻行動,絕不是站在原地想:「現在的狀況發生機率高嗎?」所以,某些情緒會比其他情緒有更高的權限。恐懼,是這套系統中最原始、也最強大的生存關鍵。當我們感到恐懼時,邊緣系統中的杏仁核會強制拿走主導權,驅動爬蟲腦行動。
回到我們一開始的提問,恐懼,是在人類出現之前就有的東西,每個人的原廠設定都內建恐懼。而因為恐懼驅動的是爬蟲腦而不是人類腦,對於管教來講非常方便。管教者可不會希望在管教別人時,對方還伶牙俐齒,最快的方法就是讓對方感到害怕。
大家不知道有沒有印象,當被別人很用力罵、或是路邊忽然衝出三條狗對我們狂吠時,雙腳瞬間發冷的感覺?在那一刻,血液快速往雙腳送,因為杏仁核的警報大響,重複播送著:「快跑!快跑啊!」杏仁核屬於哪一塊?沒錯,是古哺乳動物腦。
對,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我們,跟一隻小老鼠沒什麼兩樣。
想前進的心,拖累的腳
我們有沒有辦法擺脫這個生下來的系統漏洞?是可以,但需要提醒的是,有難度。
有難度,但可以達成。在看怎麼做之前,先聽聽「利用物理學解運動學」的姿勢跑法。姿勢跑法有多厲害?在知道姿勢跑法之前,我已經用力跑了一年半,經歷過幾次膝蓋痛和足底筋膜炎。但隨著越來越理解徐國峰教練所引進的姿勢跑法,我再也沒有因為跑步受傷過,而且速度也開始提上來。這套技術的核心是:「跑步,是向前失去平衡的過程。」跑步不是跳躍,移動並非來自於對地面的「推蹬」,而是來自於「重心的轉移」。徐國峰教練提醒,正確的跑步是要學會「放下」,讓重心自然越過支撐點,進入落下的狀態。
這個觀點極具啟發性。過去的我以為,田徑選手把肌肉練起來,是為了跑步能「把自己推出去」,但其實是為了撐住「向前落下的自己」。思考不一樣,用力的方式不一樣,效率就提升了。
姿勢跑法的思維若搬到心理,就是回答「我如何跳脫原廠設定?」接下來分享的這條筆記,是我在和心理師對話的過程中想到的:「我們的無法改變,是不是因為我們正踩在要改變的事情上?要改變,就像是要抽掉腳下的它。但只要越用力抽動,身體變得越不穩,我們想穩住身體,就會更用力踩住,變成更難把要改變的東西抽出來。」
改變並不是原地跑,而是向前跑。我們要學會的,是離開現在的重心,勇敢讓自己向前倒出去。
重心轉移:改變不是抽離,而是位移
心理狀態的移動就像跑步,改變不是在舊支點上用力,而是容許重心離開支點,進入「受控的跌倒」。改變在本質上就是一種「失衡」。當我們不敢放開那個名為「安全感」或「恐懼」的支點時,我們就無法產生位移。對應到人生,這意味著我們必須轉移注意力,從「對抗舊的恐懼」轉向「建立新的價值」。
改變不是一場與恐懼的拔河。如果我們一直想著「我要改掉恐懼」,那個自己其實正用力踩在恐懼之上。相反地,如果在生活的另一端建立起一個微小的、正向的新支點,例如一項新技能、一個新習慣,當我們緩緩將重心移向那裡時,原本那個被死死踩住的恐懼支點,受力會自然減輕。當重心完全移過去的那一刻,踏在恐懼的腳自然就能輕易抬起。
真正的移動,是當你願意容許自己向前方「落下」,在舊的支點與新的支點之間,存在一段短暫的、懸空的、不確定的狀態。
帶著恐懼,優雅地落下
從生活中的小事開始,我們可以練習失衡的感覺:去一間未去過的餐廳、點一道陌生的菜、在會議中提一個未成熟的想法、散步時走一條沒走過的小巷。
這些小事讓我們得以練習「離開支點」。當我們發現即使重心偏移、失衡了,世界也沒有崩塌,我們就在一點一滴地重新訓練大腦,建立對自己能力的信心。
我們永遠無法完全消除恐懼,就像跑步時永遠無法消滅重力。湯姆林森的幽默提醒了我們,承認自己需要安撫並不可恥。可恥的是我們因為害怕跌倒,而把自己困在原地動彈不得。
若下定決心要改變,就必須要認清「不穩是前進的先決條件」。我們不必等到恐懼消失才抬起步伐,我們只需要像跑步一樣,容許自己向著理想的方向失去平衡。當我們學會了重心的轉移,就會發現,那些曾經困住自己的岩塊,不過是我們奔向遠方時,腳下輕輕點過的一塊墊腳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