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個在教學現場常看到的現象：孩子追著分數、家長盯著排名 。考前的慌張和焦慮，考後的失落和數落，無法比較哪一種的強度更高 。在這樣的忙碌中，卻很少人停下來問：「我們在追的到底是什麼？」
「這還用說？有分數，就有好成績；有好成績，就有好學校；有好學校，就有好工作；有好工作，就有美好的人生啊！人生勝利組，不就是這樣來的嗎？」
但這些為了分數和排名拚死拼活的人沒有看到世界另一端的現象：分數表現不錯的學生之中，有很多人學習的過程完全沒有愉悅；收入不錯的成年人中，有許多生活顯得空虛無力 。這些現象的共通點是：漂亮的數字，配上空洞的內在 。
從某一刻開始，我頻繁地問學生和家長：「分數重要，還是理解重要？」 你猜怎樣？三個之中就有一個人，會跟我說分數重要 。
校園生活中免不了需要測驗和考試，並藉由分數讓學生知道自己學習的成果 。但學生或家長把分數當作是要追尋、搶下的，就可能會模糊學習的目的 。
我曾碰過學生在考完試後，拿著考卷跟我要分數，沒要到分數，就對著我發脾氣，也曾碰過學生因為名次比上次退步一名就崩潰爆哭 。最誇張的，是曾碰過一位家長，在自己的小孩因為段考期間生重病而考差時，跑到學校大吵大鬧，要學校想辦法讓小孩可以重新考試、拿到他孩子「應得的成績」 。這個家長最後當然是無功而返，但他離開辦公室前，還一邊嘀咕著：「好可惜，本來好好的排名，現在都毀了」 。
我當時聽到，有一股衝動上來，想要對著他說，是不是應該回家看看還在生重病的孩子？如果他腦袋燒掉，那才真的是毀了 。
在所有和同學檢討考卷的經驗中，我觀察到學生檢討時分兩類，第一類的學生，看到分數會仔細檢討，如果發現自己因為很蠢的原因答錯了，還會忍不住笑出來 。第二類的學生則是看成績決定反應：如果分數很低，就用下巴靠在桌子上，因為他根本沒心情檢討 。但如果分數很高，他就會到處看別人成績，甚至偷偷跟同學玩，因為他自認自己幾乎都會了，結果也還是沒花心思檢討 。
這是很典型的設定：孩子一旦將自己綁在「分數等於自己的好壞」這樣的觀念裡，就再也無法從錯誤中學習 。考卷右上角的數字，完全左右了這些學生的情緒，造成他的腦袋沒有留下餘裕學習 。
別誤會我想要表達的意思，分數並不是全然無用，它是參考、是回饋、是現階段的指標，但把指標當成目標，甚至還擴大成為評價自我的依據，學習就會失焦 。在這樣的觀念下，孩子會怕錯、怕輸，不敢嘗試，最後變成只做自己有把握的事，不做需要學習的事，因為「那些我不會」 。更嚴重的情況是：當「分數至上」變成絕對信念，有些孩子會選擇作弊 。他們不是壞，而是太怕輸 。他們把成績當成人生價值，於是被數字駕馭了 。
講到這裡，我想要跳去討論另一個容易迷惑我們的數字，那就是歲數 。我也曾經在十八歲和三十歲，分別經歷了期待和焦慮 。幸運的是，一張無意間看到的大腿核磁共振的對照圖，讓我重新思考歲數的意義 。那張圖展示了三個人的大腿掃描剖面：20歲的一般人，60歲的一般人，以及60歲的鐵人選手 。讓人驚訝的是，60歲鐵人選手的大腿看起來就像是20歲小夥子的大腿，圖片中只下了一句註解：「年紀只是數字」 。
從那之後，我比起之前更積極運動，也努力學習更多，用極高的行動力生活，而不讓自己成為歲數的奴隸 。
上班族在討論工作的挑選時，必定會提到待遇，而多數人口中的待遇，其實講的都是薪水 。這些人當中有很多人認為收入高就是成功，並因這個數字而感到驕傲或自卑 。「值多少錢」成了世界衡量的唯一工具，我們替商品標價，替職業標價，居然也在無形中替人貼上價格標籤 。
但價格反映的是市場，而非價值 。價格是短線的、浮動的、與供需相關的，而價值是呈現一個人的能力、態度與貢獻 。曾經看過一段訪問，全球頂尖家族的成員說：「我們從不強調收入或金錢，而是要孩子思考：你能為這世界創造什麼真正有價值的東西？當你能夠創造有價值的東西，錢自然會跟著來。」
價值雖然相較抽象，但它卻比錢還要更有深度且巨大，價值包含判斷力、創造力、韌性、永續性，是綜合了對世界的理解方式和自身的生存能力 。我們需要帶著孩子看懂「成績不等於能力」，數字不等於價值 。
成績，是你學習的回饋，是你「有正確學習」的結果 。收入，是市場的結果，不是你生命的高低 。
身為家長，我們都希望孩子將來過得好 。但如果我們只教他怎麼拿高分、什麼工作賺錢，我們其實只教會了他「怎麼努力」，卻沒教會他「為什麼它值得努力」 。
從今天開始，我們一起改變我們的語言，把「你考幾分？」改成「這次考試讓你學到什麼？」，把「這個工作有賺錢嗎？」換成「你挑選這個職業想要解決什麼問題？」 這世界最缺的是那些願意創造價值、又能堅持信念的人 。而你的孩子，很有機會成為未來的價值創造者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