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年我開始帶他上課時，他已經是九年級生了。距離會考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，偏偏他的學科基礎幾乎是從零開始。他不是不聰明，只是過去的學習經驗從沒真的累積成任何有效的方法或成果。
我們每週見面兩次，原本的目標是要「準備會考」。但很快我發現，眼前要處理的問題比想像中更複雜。他不只是對課本內容一知半解，更重要的是，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念書、怎麼寫作業、怎麼聽懂老師的意思。連學習這件事的基本框架，他都沒有。
這是一個很難的局，非常難。我們只好從最基本的地方開始，一點一點往前推。我們將「準備會考」這個抽象又遙遠的目標，慢慢具體化成「看懂一個章節」、「理解一張圖」、「讀完一面課文」、「寫完今天的回家作業」這樣實際得多的任務。我以為這些已經是最低限度的起點了，沒想到後來我們又找到了更多可以設定的目標。比如說，怎麼安排一天的行程、怎麼管理自己的注意力，甚至是怎麼看待自己的時間。
我們常常花一節課的時間處理一件看似「課外」的事，但其實那正是他人生裡最需要補上的基本功。有時是如何讀懂一篇訊息，有時是怎麼回應老師，有時是怎麼向同學提出合作的邀請。這些事，課本裡不教，但少了這些能力，學生的世界就像被關上了一道又一道門。
有一次，上課前我靈光一閃，決定做一件小實驗。我拿出手機，打開「螢幕使用時間」給他看，裡頭詳細記錄了我每天用手機兩個小時的時間，分別花在哪些 App 上。我問他：「你有看過你自己的螢幕使用時間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他邊回答邊打開自己的手機查找。
手機顯示的，是一整天十一個小時的手機使用時間，前三名的 App 全部是手遊。
我問他：「我來這裡，我們是為了什麼？」
「準備會考。」
「那你覺得，這個螢幕使用時間看起來像在準備會考嗎？」
他低著頭，嚴肅地說：「不像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麼做？」
他想了一下，然後很快地說：「刪掉遊戲。」
我嚇了一跳，因為我知道對很多青少年来說，刪掉遊戲就等於刪掉自己的日常節奏，刪掉在虛擬世界裡苦苦累積的成就。
我再次確認：「你確定？」
「對，我要刪掉。我現在就刪掉。」他邊講邊點下刪除鍵。
這個孩子的家裡，有一個非常焦慮的爸爸。這位爸爸幾乎每天都在唸：「你這樣不念書，以後怎麼辦？」
我相信那句話是出自於擔心，但孩子聽久了，卻變成一種壓力的迴音。他常常在上課時突然冒出一句：「我覺得我來不及了，怎麼辦？」這句話我聽了無數次。有天，他又說出那句話時，我忍不住隨口回一句：「在來不及之前都來得及。」
他斜眼看我一下，笑說：「幹話。」
我笑著補了一句：「它是。但它仍有一點點道理。我說的來得及，是有分不同等級的。你想想，你的狀況是非常來得及、剛好來得及，還是快要來不及？」
這樣的對話內容，對他而言可能只是胡鬧，但我知道那是他第一次開始思考「來不及」到底是什麼意思，而不只是被這樣的想法淹沒。
他的進步來得不快，甚至有點慢。很多人可能看不下去，但我很清楚，對一個從來沒有自己掌握過「學習主導權」的孩子來說，每一次作業有交，每一次上課能聽懂，都是突破。他從一開始的無計可施，變成願意嘗試，接著會主動問問題，最後可以自己安排閱讀、制定計畫。每一階段的轉變都不容易。
他後來順利考完試。在選填學校的階段，我強烈建議他到其他縣市讀書。不是因為我希望他離家遠一點，而是我深知他最大的耗損點來自他爸爸。換個環境，對他來說是一種重啟，也是一種喘息。
他聽進去了，真的去了外縣市，開始了他的五專生活，因為距離的因素，我們沒有繼續上課，但半年後某天，我突然想到他，傳訊息問他過得好不好。
「我很好。但我覺得我還是需要再上點課，可以假日回家時約嗎？」
再次見到他的那一刻，我們兩個都愣住了。他整個人長大了一圈，骨架變寬、肌肉厚實、五官更鮮明。我們迫不及待交換近況，他說起一些在念書上遇到的困難，也說了一些他覺得越來越有心得的地方。
「老師，你以前說的那些全都是真的耶！那些道理我現在都懂了。」他突然下了這樣一個註解，語氣裡沒有過去的防備，只有信任。
那之後我們又上了一個學期的課。只是隨著時間過去，他要問的問題越來越少。他漸漸不需要我了，這正是最讓我感到安心的事。
我們目前已經沒有在固定上課了，但偶爾還是會線上通話，聊感情問題、消費的平衡、生涯規劃，還有時間管理。一個月一次的碰面，不是一起去健身房噴汗，就是讓讀復健科的他把我當作模特兒，練習貼肌貼、放鬆肌肉、或拿筋膜刀幫我處理肩頸痠痛。
他傳給我的訊息，也從過去的「老師我今天不舒服不上課」變成「老師晚安，今天放學後先去健身房，再去圖書館讀兩小時，把兒童發展的筆記寫完了。」
他改變了，實實在在地改變了。而這個改變，並不是因為他照我的指示做了什麼，而是他終於掌握了自己的主導權。
來不及之前，真的來得及。
看到他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，我很感動。
因為那不只是「成績提升」、「態度變好」這麼簡單，而是他開始了連我都無法預測的未來，踏上一條屬於他自己的路。
一個人學會控制自己的時間，等於學會掌握自己的人生。
這樣的起跑，雖然晚點開始，但絕對不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