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桌的老師提醒我,叫我不要讓她黏著。
那一年,我完成教育實習和學業,在服兵役前有一段不確定多長的空檔,應了曾經共事的主任之約,前往這所學校代課。通勤時間很長,但有課可以上,我樂此不疲。
帶著很多新想法,我進到一班又一班的課堂中,有的班的同學吃得下這些課堂的新點子,有的班不行,但沒關係,我只花力氣點醒那些抓得到的人,我幾乎要跑完第一週的每個班級、然後,我到了這一班。
這一班的學生很多,同學之間感情似乎滿好的,嘻嘻哈哈個不停。我一兩句話介紹自己之後,直接進入課堂任務,要學生以兩至三人一組,在熱鬧的一分鐘之後,我發現了她。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,看著書,在吵雜的討論聲中,她顯得突兀。
我走近她:「妳有聽到我們要做什麼嗎?現在是分組討論時間喔!」
她沒有看我,而是看著我鞋子旁的地板:「老師,我自己一組就好。」
「但是跟其他人,每個人可以找到的線索不一樣,也可能更多啊!妳可以找一個同學就好。」
她將目光移回到課本:「老師,我可以自己一組」
我應該是在心裡嘆了口氣,然後說:「好,那妳整理好重點,明天中午之之前放在我桌上,這個量很大,因為本來是兩三個人一起完成的,但妳要自己做,就會比較辛苦。」
「好,謝謝老師」
我放下她,去扮演我在這段期間應該扮演的引導角色。因為她沒有在組裡面,所以我把她晾著。

隔天,我的桌上放著一份重點整理。下堂課結束,我走向她,跟她說:「我有收到妳的作業了,妳整理得很好。我想要問說,妳平常其他課有沒有分組?」
「有,我都自己一組。」
「但是妳沒有想要跟別人一組?」
「沒有,我喜歡自己一組。」
「那妳的所有科目裡面,最把握的是什麼?」
「嗯……沒有。」
「英文跟數學哪一個好呢?」
「都不好。」
「好,我跟妳說,我每個禮拜二中午會在學校。妳吃完飯會午休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好,那我要妳拿著英文課本來找我。我們來背英文單字。」
「老師,但是我背得不好。」
「妳星期二先過來就對了。妳知道我的座位,就在妳上次放作業那裡。」
「好。」
星期二中午,我領著她走到圖書館的閱覽區,圖書館只有幾位打瞌睡的教職員和幾位圖書館志工,圖書館的空氣幾乎是靜止的,只有偶爾的圖書推車聲提醒我們不是在靜止畫面當中。
我猜,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測驗單字。我唸一個單字,她寫一個單字,寫得很慢,我刻意在每個單字之間只停留一秒,給她壓力測試,在這樣的狀況下,她寫得一頭糊塗。
考完後,我讓她先說自己背單字的方法,並慢慢告訴她,在她目前習慣的方法中,有哪些地方可以調整,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手,好像我的手上拿著什麼有趣的東西。
講完之後,我在她的考卷角落畫了一個框:「這裡,妳寫下妳下次要從滿分一百當中拿幾分。」
「老師,我不知道。」
「好,那我覺得妳可以拿七十五。妳用這個方法好好背,下禮拜我們就拿七十五分」
不等她說話,我趕忙接著說:「好了,要上下午的課了,妳快回去。」
「好,謝謝老師。」她轉身離去。
她都不看我的臉,倒是每次都很有禮貌地對著我前方的地板說謝謝。
然後,到了下一週的星期二,
我沒有減緩唸單字的速度,但餘光看著她慢慢刻字,我心裡偷偷為她捏一把冷汗。
唸完所有單字之後,我等她把剛剛還來不及寫的字補上去,然後我們一起看著那張紙,一題一題檢查。
她拿到77.5分。
因為我們人在圖書館,所以我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,但我盡量大聲讚美:「太厲害了!オ一週就進步那麼多!不知道妳覺得那些方法有沒有用?」
「有。」她盯著我手上的筆。
我在角落畫下方框:「下禮拜妳想要拿多少?」
「九十。」
「好,九十,很好,我們來試試看。」
我幾乎是蹦跳地回到辦公室,和我旁邊座位的資深老師對到了眼。
她是一位隨時都很有精神的老師。雖然年事已高,但不減她的銳氣,是我尊敬的老師類型,她先開口,禮貌性地跟我哈拉了兩句,忽然話鋒一轉,問起了我中午跑去圖書館跟學生背單字的事。
不是第一次踩進這樣的局當中,所以我馬上轉為守勢,一邊在腦袋把我的對抗老大人的攻略排序。
「你不要讓她黏著,唉哟!你知道嗎?她平常都自己一個人耶!」
「老師,我知道喔!」
「啊都沒有人要跟她講話欸!」
「嗯老師這我也知道!」
「啊你一個男老師齁,不要被她這樣的女學生黏著啦!她黏著你喔,以後會很麻煩的。」
「喔謝謝老師關心喔!但是每個人有自己的時間安排,午休時間我選擇不睡覺、有我自己的安排喔,啊老師我要去上課了,先跟您再見喔!」
因為她是大家眼中所謂的「認真的好老師」,所以我決定不攻擊,邊守邊退,終於被我撐到了救命鐘響。
從那天之後,我星期二沒課時都揹著包包在走廊遊蕩,不進辦公室,盡量避掉可能會發展成衝突的對話,因為我東西都沒在桌上,其他老師並不是那麼確定我有沒有來學校,中午到底有沒有再繼續跟同學約。
星期二圖書館的單字測驗低調地持續著,我們已經加速到了每天四十個單字,連續五天的量,所以每週二的考試,我會從兩百個單字隨機抽考,每一次的測驗,她不是只錯一個單字。就是全對。
在課堂上,我們維持著只要分組,我就不理她的互動模式。她會在課堂之後交重點給我,而我也安靜地收下,沒有另外說什麼。
對她來說,我像是兩個人:教室裡和教室外的兩個極端,這兩個老師,一個不太理她,另一個對她積極關注。我知道她在人群中,不被關注時最自在,所以我放著她;但我也知道,她對自己有高度期待,所以我督促她。
還沒到學期末,我忽然收到了通知。兵單下來,我要去服兵役了,我匆匆忙忙地在辦公室收著個人物品,一邊調皮地想像自己是逃難的平民。這時候,她走進辦公室。
越過她的肩膀,我瞄到資深老師眼神中濃濃的警告意味,我憋著氣、試著不要吸到空氣當中的殺氣。
「老師,你要走了?」
「對,我收到通知要去服兵役了。」
「那你不會再回來了?」
「,欸……我是要服一年的兵役,所以就算我回來,妳也差不多要高中畢業了。這樣不管我有沒有回來,我們應該都不會碰到了。」
「老師,我只是要告訴你……。」
「妳說,我在聽。」
「老師,我只是,我只是要告訴你,謝謝你……」她的雙眼忽然冒出豆大的淚珠,一顆接著一顆不停地掉,越過她抖動的肩膀,我看到後面老師的表情由憤怒轉成驚駭。
「不會,我只是做我覺得可以做的。」說畢,我在便利貼寫下我的電郵信箱給了她,請她跟我保持聯絡。
離開學校,我平靜地進成功嶺。偶爾有機會收信、會看到她講述她的高中生活。我沒有每一封都回,但她每一個大事件都持續寄信。
一年後,我退伍了,她仍持續丟著信件。我看著她講述她碰到的事和當下的心情,包含她念了一個很有影響力的科系,還有後來她出國交換、其他人對於她做事的幹勁很不可置信。
我很感恩,她讓我看到,一個人的潛力若發揮,可以昇華成什麼。
她的人生繼續往前、而我彎腰、繼續拾著下一粒種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