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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合 vs 合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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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ver image for 配合 vs 合作
  • 教育部辭典

    • 配合:搭配。
    • 合作:在同一目的下,作共同的努力。
  • 劍橋辭典

    • 配合-cooperate

      To act or work together for a particular purpose, or to be helpful by doing what someone asks you to do.

    • 合作-collaborate

      To work with someone else for a special purpose.


對育兒的家長來說,最避不掉的一句話,或許就是對孩子說:「你為什麼不能配合一點?」不管是出門趕時間、餐桌前為了某食物而僵持不下,或是爸媽拿不住手上的東西而散落一地時,「配合」這個詞總會不小心冒出來。家長好像有種期待,期待喊出這個魔法咒語,就能啟動孩子順從的開關。然而,當我們對照辭典中對於「配合」與「合作」兩個詞的定義時,就會驚訝地發現它們乍聽可以替換,但其實卻描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互動姿態。

我們先比較在教育部辭典中,「配合」和「合作」的解釋:前者單純只寫了「搭配」,而後者則提到了「同一目的」和「共同努力」等詞。而英文的解釋中,縱使劍橋辭典對於「合作」的說明和中文類似,強調為了特殊目的而與他人共同工作。但在「配合」的解釋中,除了為特殊目的而共同行動,還多了另一種解釋。而這一個解釋是中文的「配合」較常出現的用法:「幫忙做別人要求的事」,或是「聽從指示提供協助」。

這正是我想探討的核心:當我們要求一個人「配合」時,其實已經在無意識中設定了權力的主從關係。在「配合」的情境裡,要達成的目標,通常是「發起者的目標」。發起者是主角,而其他人則是為了讓劇本順利演完而存在的配件。當一個人配合另一個人的時候,往往隱含著某種程度的勉強。這種勉強有時是微小的讓步,有時卻是巨大的犧牲。而在教養關係中,那個被要求配合的人,在不對等的權力結構下,通常是孩子。

配合當中的勉強

我常在想,那些要求別人配合的大人,能不能意識到對方的勉強呢?多數時候是沒有的。那些大人會說:「我這不是在為了目標努力嗎?我是在為了你好、為了我們家好啊!」但問題在於,那個「目標」往往只是大人單方面的願景。孩子想在公園多玩十分鐘,那是孩子的目標;大人想準時回家做飯,那是大人的目標。當我們命令孩子「配合回家」的時候,其實是無視孩子的主體性,強迫他跟上我們的節奏。但是,若雙方的關係是「合作」,大家就在同一個平面上,為了彼此都認同的共同目標努力。在合作中,沒有誰感到被犧牲,因為那是我們共同想去的地方。

這種對「配合」的執著,深植於我們的「乖文化」之中。印象自己的童年,扮演一個努力乖巧的孩子。在我的眼中,「乖」就是最高級的讚美。不管到哪個場合,我都會努力做到被說「很乖」、「真懂事」。但成年後的我才明白,「乖」這個字的背後,藏著多麼強烈的配合意識。當大人要求孩子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,但又無法有邏輯地和孩子說理時,最省事的手段就是要求他「要乖」。更有甚者,有一些家長還會扣上一個情勒的條件句:「這樣媽媽才會疼你呦!」

「乖」是無形的壓力,它告訴孩子:別人的期待是最重要的,而你的需求⋯⋯不會有人在意你的需求。我看過太多孩子為了配合而產生的勉強:有時候是為了長輩的興致,被推出去表演才藝;有時候是為了大人的面子,必須送出自己最珍視的物品;更嚴重的,還有因為家長的無知,而選擇了不適合自己的學校或職業。那些勉強,像一粒粒微小的砂石,掉進了鞋子裡。當時只是覺得不舒服,走久了才發現腳底早已磨破了皮。

配合的副作用

在教養中強調「乖」與「配合」,其代價往往在成年後才顯現。首先是「不明事理」。當孩子習慣了只要配合就好,他就不再嘗試理解「為什麼要這樣做」。在他們的印象中,下指令的大人往往沒有解釋,只命令孩子執行。長久下來,孩子失去了辨析的邏輯能力,只要權威者下令,他就習慣性地交出自己的思考權和掌控權。

第二個,是「能力的窄化」。配合者往往像是一顆齒輪,只需要站在別人指定的位置轉動。他們學會的,是如何精確地滿足別人的要求,但他們卻從未學會如何定義自己的問題,更遑論去發展自己擅長的事。他的一生都在為別人的藍圖添磚加瓦,卻忘了自己手裡也握有一支建築師的筆。

最後,最令人心疼的,是那份已經深深刻入骨子裡的「討好心態」。乖孩子長大後,往往變成「讀空氣」的高手。每到一個新的地方,乖孩子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我想做什麼,而是「我要怎麼做才算乖?我要怎麼做,別人才會滿意?」

學著不那麼乖

可能有些家長已經坐不住,準備要跳起來,對這套論述反擊了。別急,我們是討論「配合造成的影響」,但可不是在推崇唱反調。侯文詠在《不乖:比標準答案更重要的事》這本書中,曾對這樣的文化提出警示。但他也強調,不乖,並不是要孩子叛逆或作惡,而是要孩子擁有「不輕易配合」的勇氣和思辨能力。這份勇氣,來自於對自我的重視;這項能力,來自於對事理的探求。

這種體悟,在我步入職場後變得更加清晰。工作多年,我經歷過無數需要與人交手的時刻。年輕時,我很習慣配合主管或工作夥伴,試圖讓自己成為一個好搭配的「零件」。那段時間的我,時常感到無止盡的空虛和疲憊。仔細觀察之後我才發現,當在配合別人的時候,能量快速流失,我的生命是在枯萎的。我沒有熱情去優化細節,因為那不是我的目標;我沒有意願去扛起責任,因為我只是在執行別人的指令。

現在的我,對於合作關係有了一套堅定的準則:我只跟別人合作,而不配合別人。如果有人帶著想法來找我,而我們能夠一同定義這個目標,將其變成「我們」的願景,那麼我會傾盡全力,在合作的火花中,我是自由且充滿力量的。但如果對方只是需要一個聽話的執行者,要求我放棄自己的專業判斷去配合他的個人偏好,那麼我會選擇離開。這份選擇並不是傲慢,而是對生命的負責。我深知,一旦我再次習慣性地配合,我就會失去對自己生命的主導權。

回到親子關係中,我們該如何從「配合」走向「合作」?這是一個漫長且需要耐心的練習。

親子的合作意味著,當我們希望孩子做某件事時,我們要花更多的時間去解釋「為什麼」。這份解釋並不是為了說服,而是為了建立共識。如果孩子不認同這個目標,我們是否願意坐下來聽聽他的目標?當孩子說「我不想做」時,我們能否不要把它當成一種對權威的挑釁,而把它當成一個邀請,邀請我們進入他的內心世界,去看看他的信念和價值?

我心目中厲害的教養,不是把孩子磨成一顆光滑的、好用的石子,而是看見他身上那些稜角,並引導他用這些稜角與世界共舞。我們要教孩子的,不是「乖」,而是「明理」;不是「無腦配合」,而是「理性協商」。

當我們能把孩子視為獨立的、平等的對象來對待時,我們其實是在給予他一份最珍貴的禮物:主體感。擁有主體感的孩子會知道,自己的聲音會被聽見、自己的需求是有價值的。他在童年裡得到的不是勉強時的壓抑,而是共創時的喜悅。

這條教養之路走起來,肯定比「直接叫孩子配合」困難得多。我們可能要面對更多的辯論和釐清,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精神成本。但每當看到孩子在與大人合力完成一個任務,那種發自內心的感動,是自豪與成就感的效果。那時候你會知道,這一切都值得。

在這篇〈說文解字〉的最後,我想要與所有的父母共勉:讓我們試著放下大人的威權與面子,減少那些「要求孩子配合」的時刻。讓我們練習邀請孩子,與我們一起在生命的圖畫紙上,共同畫下一道屬於我們、而不是單屬於大人的線。因為,唯有在不需勉強的合作裡,愛才能展現出它最純粹、也最充滿力量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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